〈航空信封〉
當婚紗店來電說可以去拿修改過後的相片時,我才驚覺已經不能刻意的再拖延了。因為並不是工作忙碌使我遺忘了約定的日期,而是似乎多拖延幾天,就能以醞釀足夠的能量來排遣一種遺憾、思念,與莫名恐懼的種種複雜感覺。
猶記得看到你婚紗照的那一刻,你已悄然離開我們,遠遠的,一人獨行。我還想起上面的你,是以怎樣的笑容凝視著你的新娘,透過鏡頭,眼睛裡流洩的都是對美滿家庭的期待。
其實我最近一直想著,人生的哪個關頭,能同時結合豐沛的喜悅和同等量的哀怨?對一個女人而言,什麼時刻就跟一腳踏在黑暗一腳踏在光明一樣令人不安?或許,婚禮的靠近,會是一個絕佳的時間點。愛情的極致悲哀,是文定當下,彼此都要套上戒指許諾終身,才發現新郎的無聲來電,始於一位他也同樣稱呼為「老婆」的情人?還是擁著笑臉盈盈的婚紗照,卻只能悲戚的為相本裡的新郎焚燒紙錢祝一路好走,淚掉落於無聲靜謐的靈堂?
曾經使用大量航空信封,裝載著寫給我的黑色字跡的你,已經無法回答我了。
那一年你走後,你妹妹從南部寄來一張你的喜帖,說是給我做個紀念。你雖沒有邀請我參加喜宴,但我們曾是相知相惜的朋友,小妹期盼燙金的喜訊,能讓我永不遺忘你的笑容。然而喜帖上噴鼻的香味對我形成困擾,也影響了我觀看你們二人眼角嘴畔綻放的甜蜜。就跟我後來拉開抽屜,丟棄大量你寄來的航空信封一樣,我也輕輕的,把這張紅中帶亮,傳統典雅的帖子,送進了教室後方的垃圾桶。那一刻,剛告別年少初戀的我,也和當時的你一樣,我們都流下了淚水作為曾經幸福的代價。
椰風谷裡,你和蓉是人人稱羨的情侶,我則是不起眼,但卻忠心耿耿的小跟班。何其仰慕著她,所以欣喜她有你如此的疼惜照顧。蓉在你護衛下的輕舞飛揚,是我無從於任何愛情小說上找到的美麗情節。也因對這段愛情的炫目,在她離你而去遠赴他鄉後,我竟成為你最忠實的聽眾,在電話裡聽你的顫抖、在信件中看你的苦痛。當愛情結束的那一刻,舞台上低唱獨角戲的憔悴身影,令我相當的不捨。一個大男人,渾身像被針刺的一樣縮瑟,身體不止息的抖動,淚靜靜的掉落。你用近乎可以捏碎的力道,緊握她送你掛在書包上的玉佩,在恍惚中我甚至看見了血的流出;曾有一個瞬間,我渴望張開雙臂就能給你溫暖,讓我手臂的壓迫來減速挫磨你心口的刀鋒。
但是我沒有,我只能勇敢的回望你滿溢情感的大眼,克制住表情洩漏出我為你心疼的秘密,因為我知道那快盛不住的滿腔愛意,是對遠去的她。我不願成為一種代替,也希望因愛苦楚的香氣在你身上更見芬芳,得以讓年少的我,稍微瞭解何謂書上描繪的生死契闊。
生死契闊嗎?現在的我回想超過十年的往事,發現我把愛情的面貌想的太過奢華,以及太過理想;也把為愛受罪美化的太過失真,也太過飄遠,以致於我竟如此期盼你,能捨身忘我於一段她已出軌的愛情:「不過就是她愛了別人嘛,你還是可以繼續在心底守護她下去的」,我當初的確這麼想,不在意這樣的要求宛如鞭笞,打在你因愛情皮開肉綻的疼痛上。
就跟一開始來信訴苦道委屈一樣,你已經習慣有我的聆聽,所以後來你投身軍旅、役退覓職、甚至第一個案子被接納的喜悅,你都用黑色的中性筆記下,稍去已離開家鄉,負岌東行的我。當然,你從未停止使用航空橫式信封,一如最初。
每次收到你的信,無疑是歡喜的。一是來自家鄉的信件,能解遊子的鄉愁;二是你端正溫厚的字,宛如其人,在孤獨的異鄉為我牽動喜悅的嘴角;三來,我私自的認定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因大把的信封、縝密的行間、行雲流水般的黑色字跡,都見證了我對你而言是如此的重要,朋友間的重要
也就是這樣,因過度認定她對你而言才是愛情裡的唯一,所以直到話語從你嘴裡衝出,我才明瞭到是我刻意的忽視了:忽視你黑色字跡裡越趨飽滿的情感,再也不是為了她,而是轉向了我。電話那頭,我以不知所措的冷漠拒絕了你的尋訪,因心目中你為愛情獨一的形象已經瓦解;或者該說,我終於知道愛情終需靠站,這列車早幾年就該停駛,是我以為它也可以獨自的往蒼茫夜色前進。
還沒初嚐愛情中美妙與撕裂的我,帶著一種不能原諒的眼光看待你。她因近水樓台的接受了別人,你卻因無法持守的摧毀了我的盼望。所以,接連幾年的航空信封停止了遞送,從此你的黑色字跡,消失在我的日常生活。也好,我投身進入了再也不是靠想像,而是身心親自經歷的愛情。大量的紅藍色條塊信封,就被我塵封在箱底。雖然我確實在心底隱約的認為你會等待,我也等待著當自己結束這所謂初戀,能與你在一樣的起點,重新傳遞訊息與思念。
一年之後,我的笑容枯萎在男友不告而別的同時,竟接獲關於你的消息。不知是誰落下的黑色字跡,停在一張訃文上,告知了你的別離,這令我震驚到不可扼抑。如果男友的離去是挖空了身體某部分的血肉,你那清晨因心臟瓣膜脫落,誰也沒有打過招呼就走的消息,簡直是在瞬間抽去我整個魂魄。
你走了,就在在你的婚禮前幾天。蓉以故友身份返回故鄉奠祭你,而我卻以活動忙碌推辭了看你最後一眼的機會。後來蓉告訴我,那位你即將結婚的新娘,一人蹲坐在靈堂正中,抱著剛出爐的大本婚紗照,哭泣的焚燒紙錢。若有親近朋友上前安慰,她還會打開婚紗照,劃指上面你的笑靨,告訴朋友你曾經幸福過。
但諷刺的是,我們竟在如此感傷的當下,輾轉的意外得知你在走前幾天,打電話給蓉當年最要好的知己,你告訴她,其實你這一生最愛的才是她。彷彿預知死期將至,你將最重要的訊息拋給了終生牽掛卻不能相隨的人,她不是使你痛哭失聲的蓉、不是緊抱婚紗照痛不欲生的未婚妻,當然,更不是從頭到尾都不算正式上場的我。
因為如此,我再也沒有跟你小妹聯絡過,即使曾經親如姊妹;我也不再保留成堆的航空信封,掃進垃圾袋使它們盡成信屍;你的喜帖,終也被我丟棄。那時的丟棄,確實意味著對你的失望:你在我轉身後不到一年,就能與另一人就能發展出締結婚約的關係,雖然我知道計較這只是代表你傷害了我的虛榮與自尊。但是與蓉相戀時分,同時也對她的知己產生情愫,精神出軌比肉體出軌,顯得更難寬恕。
我關閉了你,開啟了我的二十年代,把你的故事送了資源回收桶。而十年過去後,三千多個日子使我認識到人的不能。期待過愛,也被以愛為名的踐踏傷害過;渴望有愛,彷若飲鴆止渴。最後有幸得以從泥淖中爬起,跌跌撞撞才走上最合適的路,牽著最溫柔的手。我的他,請求我約定婚盟的當下,離他前女友因出軌離開他,也未滿一年。他也曾經跟你一樣傷痛難抑,但生命終究會找到出口,曙光在最幽暗的地方得以擴散。因為這荒謬的巧合,所以那塊把你封閉起來的心底區域,也漸漸的打開,相關的回憶我也從刪除檔案中找回。我開始後悔丟掉成堆的信件,這使我對你的懷念顯得薄弱。
所以去婚紗店的路上,我特地繞去了書房,買了一落航空信封。雖然我再也沒有對象能讓我以這特殊且制式的信封來傳遞消息與問候,但我可以將它放進婚紗相本的大皮箱裡,得以終生提醒我,單獨個人對愛的想像與要求不該限制住渴望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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